挪威CCS发展现状分析

  荷兰海工巨头SBM离岸公司与挪威Ocean-Power公司近期签署了合作协议，计划开发具有碳捕集与封存（CCS）功能的浮式发电站，并提出蓝色电力枢纽概念，即利用燃气轮机发电，再通过CCS技术处理发电过程中排放的温室气体。挪威CCS开发向来在全球居领头羊，这也是荷兰公司寻求与挪威公司合作的主要原因。

  其实，挪威是最早开展CCS研究的国家之一，可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初。1991年，挪威引入碳税，1996年开始在海上尝试进行二氧化碳的地下封存，启动了Sleipner CCS项目。在能源转型的大环境下，作为欧洲唯一的本土油气出口国（不含俄罗斯），挪威一直很看重CCS的发展。

  在2011年挪威油气协会大会上，时任挪威外长的约纳斯·加尔·斯特勒曾表示，天然气在欧洲的可持续发展只能与CCS结合，别无他途。此外，挪威CCS发展还受其他因素驱动，如抢占CCS价值链先机、发展CCS技术、降低CCS技术成本、实现国家气候目标的需求等。与此同时，挪威还具备开展CCS项目的竞争优势和资源，包括完善的油气工业、合适的地上和地下基础设施，和相关技术。

  挪威拥有相对较大的二氧化碳封存潜力。据挪威石油理事会估计，挪威封存二氧化碳的潜力约700亿吨，相当于挪威未来1600年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按照当前的年排放水平计算）。2021年，清洁空气工作组（CATF）发布的关于欧盟地质二氧化碳封存报告也得出结论，北海盆地和挪威陆架是欧洲最有希望封存二氧化碳的地区。2006年~2008年，欧洲开展欧盟地质存储潜力调查，评估欧洲深部咸水层、油气构造和煤层中地质封存二氧化碳的潜力，保守估计了欧洲主要国家的储碳能力，其中挪威位列第一，深部咸水层和油气田分别可封存260.31亿吨和31.57亿吨二氧化碳；英国、丹麦、荷兰次之。

  为了用好这一资源，挪威政府迄今为止已颁发7个碳封存许可证，其中6个位于北海，1个位于巴伦支海。挪威政府还启动了6轮碳封存勘探许可证招标活动，今年6月最新一轮招标活动中有6家公司获得北海4个区块的碳封存勘探许可证。与此同时，挪威能源部还对挪威陆架的3个区块发起了碳封存许可证招标活动。这些许可证的发放主要基于欧盟的CCS指令2009/31/EC（俗称CCS指令），在挪威则通过《挪威污染条例》《石油条例》和《二氧化碳封存条例》等予以实施。

  挪威政府很早就认识到与碳排放相关的负面影响，有意通过经济措施自己消化这些环境成本，所以1991年率先引入碳税，能够说是相当有远见。碳税既能大大的提升化石燃料的消费成本，又可以鼓励清洁技术投资，促使行业和个人减少碳排放。正是碳税的建立有效催生了挪威的CCS行业。

  Equinor（挪威国家石油公司）的气田所产天然气二氧化碳含量较高，如Sleipner West气田所产的天然气中含有9%的二氧化碳，而欧洲出口天然气的二氧化碳含量不得高于2.5%。叠加碳税的影响，该公司随即在Sleipner West和SnØhvit气田展开部署，开发出将天然气中的二氧化碳分离后再回注地层的技术。随后，挪威议会批准了Equinor的地下二氧化碳封存解决方案，并于1996年启动了挪威首个CCS项目——Sleipner CCS项目。该项目也是全球首个工业化的二氧化碳封存项目，目前每年可封存约100万吨二氧化碳。

  此外，2004年Equinor还启动了SnØhvit CCS项目，即将挪威北部Hammerfest附近Melkoya岛上液化天然气（LNG）工厂捕集的二氧化碳封存于巴伦支海SnØhvit海上气田，正常运行时该项目每年可封存700吨二氧化碳。

  Sleipner和SnØhvit这两个CCS项目具有较强的政治意义，肯定了碳税和强制出口规范框架下碳封存的作用。自此，二氧化碳封存与油气工业的结合被挪威视为能源转型的主要解决方案，并向其他几个国家推广。

  2008年是挪威CCS发展的重要里程碑，挪威议会授权政府制订和执行一项旨在促进CCS作为减缓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备选方案的国际工作行动计划，确定了挪威2020年及以后的总体气候减缓目标和战略，争取国际社会对将CCS作为关键减排措施的接受度，以促进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大幅减少。

  2014年，挪威发布CCS战略，强调挪威应对气候变化的承诺，以及CCS技术在捕集发电厂和水泥厂等工业来源的二氧化碳排放方面的重要性；挪威还发布了包括全链捕集、运输和海上封存项目——Longship CCS项目的计划；挪威还呼吁，需要在CCS领域开展国际合作和知识共享，以加速全球CCS技术的推广。

  在进行全面的前期可行性、概念和前端工程设计（FEED）研究后，挪威2020年真正开始启动了Longship CCS项目。项目目标包括开发CCS技术，以确保挪威和欧盟以尽可能低的成本实现长期气候目标；建立全面而灵活的CCS价值示范链，包括水泥生产的全部过程中的气体捕集、运输、接收和挪威陆架海床之下的气体储存；在涉及完整CCS价值示范链的项目中实施欧洲和挪威法规，与利益相关方展开合作，对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ets）和CCS指令在二氧化碳封存方面的应用进行探索；创建灵活的运输和封存解决方案，以接收多来源的二氧化碳；建立商业框架，促进欧洲CCS领域的进一步发展。

  实际上，Longship CCS项目是目前欧洲法律框架下首个在建的工业CCS产业链，也是除荷兰Porthos CCS项目外唯一通过投资决策的CCS项目。Longship CCS项目包括二氧化碳的捕集、运输和封存全过程，挪威政府提供二氧化碳捕集的资金，Equinor、壳牌和道达尔能源则合作成立了北极光公司，在挪威政府资助下运输和封存二氧化碳。

  为了推动CCS研发技术，以及管理和协调相关项目，2005年挪威能源部成立了Gassnova公司。Longship CCS项目上马后，该公司在项目规划和执行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具有项目早期研究、项目整合、为合伙企业来提供公共资金管理、协调整体项目进度、监督和规避跨链风险等功能。

  具体而言，作为项目集成商，Gassnova公司解决了CCS项目的启动困境。CCS项目的特点之一是工业排放户在没有封存解决方案的情况下不愿意投资碳捕集项目，而封存公司在没有可靠的二氧化碳来源时也不愿意开发碳封存地点。未解决这一问题，Gassnova公司将CCS价值链分成了不同的子项目，使得工业排放户在无须建立自己的运输和封存解决方案的情况下可以推进项目，运输和封存公司则无须考虑二氧化碳的捕集。Gassnova公司承担了这些子项目衔接时带来的风险，可以说，挪威政府的支持是Longship CCS项目顺利发展的重要的因素之一。

  此外，在规划阶段，Gassnova公司也为项目参与方提供了极大的灵活性，使其在独立开发项目时无后顾之忧。Gassnova公司与项目参与方组建了技术委员会，定期讨论共同关心的问题，并成立了跨链业务委员会，以解决制定船舶运输时间表和处理装载期间不合规格的二氧化碳等问题。作为项目集成商，Gassnova公司在整个项目运行过程中承担了各种没办法落实到具体参与方的责任，包括监督整个项目期间的研究、建立CCS价值示范链的设计基础、对捕集技术做评估和排名、制定和维护总体的项目时间表、协调子项目之间的衔接等。

  挪威CCS项目是基于包括《京都议定书》《巴黎协定》和《联合国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框架公约》等确立的减缓气候变化条件开展的，此外还包括《伦敦议定书》中关于管制海底地质构造中二氧化碳封存的规定等。

  挪威虽非欧盟成员，但也通过欧洲经济区（EEA）的成员身份与欧盟形成了紧密联系。这种联系使得挪威成为欧盟平等的市场伙伴，享有与欧盟成员国相同的优惠。因此，欧洲经济区协议中概述的承诺、欧盟的法规和指令也都被纳入挪威法律。

  挪威的CCS许可程序主要是基于油气许可程序建立的，开展CCS项目需要获得挪威能源部发放的勘测许可证、勘探许可证和开发许可证；挪威环境部的注入和封存许可证、二氧化碳排放许可证；相应管理部门的分区规划和管道许可证等。挪威政府为此绘制了挪威近海二氧化碳封存地图，申请二氧化碳封存许可证前，申请公司可在其中筛选潜在的封存地点。

  为了推进Longship CCS项目，挪威政府还放宽了要求，无须获得所有许可证即可开展工作。CCS的商业模式特点是市场成熟度低、风险高、回报低，与石业的市场成熟度高、高风险、高回报的特点存在非常明显差异，因此就需要更周详的规划和监管。

  挪威CCS的顺利发展得益于挪威政府早期阶段参与CCS的政治意愿，提供的法律和监管框架，以及资金扶持和激励政策。与此同时，作为首批实施碳税的国家，挪威也将其定位为CCS的全球领军角色。此外，挪威专门组建的国企Gassnova公司全面协调了CCS项目的开展。完善的监管和许可制度、商业框架、公众接受度和政府谈判双边协议的能力，都是挪威成功开展CCS项目的重要因素。

  挪威是欧洲油气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挪威石油管理局资料显示，截至2023年底，挪威原油和天然气总储量为159亿立方米石油当量，目前已开采50%。挪威是全球第12大石油生产国和第三大天然气出口国，为满足欧洲能源需求发挥了及其重要的作用。作为挪威的支柱产业，1970年以来，油气行业为挪威的GDP贡献了约22万亿挪威克朗（约合14.73万亿元人民币）的收益。2023年，挪威油气行业的净现金流也高达9860亿挪威克朗。此外，挪威出口产品中油气占比高达52%，油气收益占国家总收益的35%以上。

  受益于巨额油气收益，挪威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不但可以为国民提供公共养老金，而且能保护国家的长期经济不受油气收入波动的影响。截至2024年7月，该基金持有资产总价值约18.313万亿挪威克朗。

  虽然油气行业为挪威提供了丰厚的收益，但也释放了大量的温室气体，仅2022年挪威油气行业就排放了1200万吨温室气体，约占挪威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1/4。因此，如何在享用油气收益的同时减少对环境的影响已成为挪威政府的头号议题。

  挪威具备开展CCS项目的天时地利，丰富的油气生产经验使其在碳封存资源和价值链建立方面都具有比较优势。例如，油气行业许多技术都可用于建立CCS价值链，枯竭的油气藏则是封存二氧化碳的理想场所。油气行业在大型资本密集项目上积累的丰富管理经验更有助于开展CCS项目。此外，挪威在气体液化和运输、注入和监测等方面驾轻就熟，很适合开展CCS项目。

  燃气发电在欧洲的铺开也是推动挪威CCS项目发展的因素。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挪威电力行业寻求建设新燃气电厂，但遭到环保组织强烈反对，认为建新燃气电厂将增加挪威的碳足迹，不符合国家气候政策。于是CCS作为潜在的解决方案被提出，并受到政府和行业的广泛认同。2005年挪威大选后，3个政党组成的联合政府成立，政治纲领承诺所有新建燃气电厂一定要采用CCS技术，政府将为实现这一目标提供财政支持。尽管如此，由于拥有丰富的水电资源，挪威燃气发电需求并不大，迄今为止，挪威尚未建设CCS燃气电厂。